七月的曼谷，热得像蒸笼。

GFT展会第三天下午四点，展馆里的人流量明显少了大半。小左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面前最后一批观众三三两两地走过，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参展。

五天的展会，他发了三百多张名片，加了四十多个微信和WhatsApp，样品几乎派了个精光。头两天人挤人的时候，他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一张嘴从早讲到晚，嗓子都哑了。可到了今天下午，展馆突然安静下来，他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怎么样，累坏了吧？"

Vivian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水递给他。她是公司外贸部的经理，四十出头，做了十二年外贸，东南亚跑过不下二十趟。这次带小左出来，是老周特意安排的——"年轻人第一次出海，得有人带。"

"有点。"小左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V姐，你说这展会上加的那些客户，回头能成几个？"

Vivian笑了笑："能把名片收好、微信通过的，十个人里有两三个就算不错了。"

"那……"小左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别想那么多。"Vivian说，"展会是让人知道有你这个人，不是让人当场下订单的。真正的外贸单子，没有哪张是展会现场签的——都是在展会后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里慢慢磨出来的。"

小左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在书上看过、在培训里听过，但坐在曼谷的展馆里听Vivian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对了，"Vivian看了一眼手机，"老周刚发消息，说让我们展会结束后顺路去一趟吉隆坡。"

"吉隆坡？"

"马来西亚。离曼谷就一个小时的飞机。老周的意思是，既然都出来了，不如多走一个市场看看。他在那边有几个老关系，但两三年没联系了，你去踩踩点。"

小左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我陪你到吉隆坡，安顿下来我就先回了，家里还有事。"Vivian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待三到五天，自己跑。"

小左感觉喉咙有点干。他做内销五年了，在国内跑过几十个城市，但那是国内——语言通、文化通、连怎么坐车都熟。吉隆坡？他连那边的面料市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怕了？"Vivian笑着看他。

"有点。"小左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第一次出海不害怕的人，不是胆子大，是不知道天高地厚。"Vivian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一些，"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这次去吉隆坡的任务不是签单，是去看。看清楚了，回来再说做不做。很多人第一次出海就想着签单，结果什么都没签着，还把自己搞得很沮丧。你把心态放平，你就是去收集信息的。"

小左记住了这句话。不是签单，是去看。

展会最后一天，小左把摊位上的样品收进纸箱，挑了几块最有代表性的放进行李箱。剩下的打包发回柯桥。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和Vivian在酒店楼下的大排档吃宵夜。曼谷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一些，街边的风扇呼呼地转。

"明天到了吉隆坡，你先别急着干活，"Vivian用筷子夹了一块烤猪肉，"到了先安顿好，把酒店附近的地图看熟。第二天早上再去市场，不要八点去，那边开店晚，十点左右比较合适。"

小左一边吃一边记：十点，不要八点。

"还有就是，进了市场别拖着行李箱满街跑。"Vivian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行李箱，在国内档口之间拉来拉去没问题，在吉隆坡那个市场里，你拖着一个箱子挨家挨户地进，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来推销的。本地商户对这种人有天然的防备心。"

"那我应该……"

"第一天什么都不用带，就带个手机，先进去逛一圈。看到什么拍什么——拍店门口堆的布卷、拍挂出来的样衣、拍标签上的品名。拍完了回去看，看懂了再决定进哪家店。"

小左想说"那不是浪费时间吗"，但他忍住了。Vivian做外贸的时间比他做业务的年头还长，她说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小左被闹钟叫醒。酒店窗帘拉开一条缝，曼谷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他洗漱完，把行李箱重新理了一遍。护照、现金、名片、样布——四样东西，其他能省则省。

八点四十五分，他在酒店大堂见到了Vivian。她已经换好了登机衣服，推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吧，一个小时后你就在吉隆坡了。"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一路无话。小左看着窗外掠过的曼谷街景，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吉隆坡。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一个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市场，一个他完全不确定能不能做成的事。

Vivian说得对，这次不是去签单的，是去看的。

但小左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运气好，碰上一个正好需要TR面料的客户呢？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飞机在吉隆坡降落的时候，小左透过舷窗看到了下面一片绿色的热带植被和零星的红色屋顶。

"到了。"Vivian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