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投产半年后，小左遇到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冲击——斋月。

斋月是伊斯兰教最重要的月份之一，所有成年穆斯林在白天不能进食、不能喝水。小左的工人里90%以上都是穆斯林，这意味着整个白天工厂的运转效率会大幅下降。

他知道斋月要来，但不知道影响这么大。

斋月开始的第一周，小左就发现问题比预想的严重——上午9点之后，工人们明显变慢了。到了中午，几乎没什么人在干活。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有人已经在休息室里躺着了。

产量直接跌到平时的60%。

小左很焦虑——有一批订单正好在斋月期间要发货，按照这个速度肯定赶不上。

他去办公室找哈桑商量。哈桑说："老板，斋月就是这样。他们白天不吃不喝，没有力气干活。下午他们还要祷告。你让他们加急，他们也做不到。"

小左问："那怎么办？"

哈桑说："大部分工厂在斋月都会调整工作时间——早上早点开工，中午长时间休息，下午晚点收工。还有一个办法是夜班——他们晚上可以吃东西，精力更好。"

小左没有立刻点头。他先问哈桑："别的工厂也是这么做的？效果怎么样？"哈桑说："大部分工厂都这样。效果还行。但今年有个新政策——政府建议工厂在斋月期间给工人更好的福利，会增加一些成本。"小左让他具体说。哈桑解释后，小左简单算了一笔账——增加的成本还在可控范围内，但提高福利可能让工人情绪更稳定。他决定按哈桑的方案执行，同时额外增加一点福利。

他不了解宗教，也不了解斋月。他做决策的依据，是哈桑提供的"本地常识"加上他自己对成本的计算。在这个事上，他只能依赖哈桑的判断。

小左把工作安排调整成：早上7点到中午12点、晚上8点到11点两个班次。中间是休息和祈祷时间。

这个安排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工人们接受了，白天的产量虽然下降了，但晚上那三个小时效率反而比平时高。

斋月过完后，工人们回来上班。有一天拉赫曼找到哈桑，说了几句话。哈桑转头对小左说："老板，他说谢谢你。去年他在别的地方干，斋月老板不让他休息，他差点晕倒。今年在这边，他觉得你对他好。"

小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心里有些触动。

那一天他在备忘录里写：

"斋月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刚来的时候，总想把事情'理顺'——制定规则、要求执行、提高效率。但孟加拉人不是这样运转的。他们有自己的节奏，这个节奏跟宗教、跟文化、跟习惯绑在一起。

你改变不了这个节奏。你能做的是理解它、尊重它、适应它。

在国内我学了太多'怎么改变世界'的方法。但在孟加拉，我必须先学会'怎么适应世界'。

适应不是妥协，是在理解规则的前提下找到自己的路。"

他后来跟老周汇报的时候，把这些话说了一遍。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变了。以前你是来解决问题的。现在你是来理解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