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WhatsApp上消失的“骗子”
第2章:WhatsApp上消失的“骗子”
老周开晨会很少超过十五分钟,但那天的晨会开了将近半小时。
“我们有些业务员,眼睛长在头顶上,”老周的手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Vivian的马克杯轻轻一跳,“收到个询盘先查人家国家——美国客户就热情似火,印度、东南亚的客户就爱答不理。我问你们,谁告诉你印度人不买好货的?上个月我从广州一个朋友那儿听说,他一个印度客户,一单下了两百多万美金的酒店家具!你们谁有这个本事?!”
小左坐在会议桌最尾端,余光瞟到对面两个老业务员交换了一个“老周又来了”的眼神。但小左没有移开目光,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区别对待任何客户”。
老周骂完了,Vivian接过话头:“昨天平台上有新询盘,回头我们分配一下。散会。”
小左站起来准备走,Vivian朝她点了一下头:“小左你留一下。”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的时候,Vivian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一封询盘截图,来自菲律宾马尼拉的一家贸易公司,客户叫Ramon,询盘内容很简短:“Need banquet chairs for a hotel project. Please send catalog and price list.”
“这个给你。”Vivian说。
小左接过手机翻了一下,点点头:“好。”
“但我要提醒你,”Vivian靠着椅背,“这个Ramon我初步看了一下,他在过去一周给至少八家供应商发了同样的询盘。其中有三家我已经认识——都是佛山这边的同行。而且他的询盘里没有任何规格参数,只说‘酒店项目’。”
小左眨了眨眼:“所以……他是中间商?”
“大概率是。”Vivian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终端客户是谁他没说,数量多少他没说,要什么材质他也没说。这种客户你报个标准价过去就行了,重点是——先加上他的WhatsApp,把沟通动起来。他在线上跟谁聊得多,单子就往谁那边偏。”
“明白了。”
小左回到工位,第一件事不是回邮件,而是拿手机加了询盘里附的WhatsApp号码。不到三分钟,对方就通过了。
Ramon先发的消息:“Hi, is this Yufeng Furniture?”
小左:“Yes, this is Xiaozuo. I received your inquiry. May I know more about your hotel project?”
对话就此展开。
Ramon打字很快,但说的事情飘忽不定——一会儿说终端客户是马尼拉的一家精品酒店,一会儿又说酒店还没最终签约、项目可能有变;一会儿问K-107的价格,一会儿又发了一张完全不同的椅子图片过来问“这款你们能做吗”。小左不得不打开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一边查Ramon发来的图、一边对比誉丰的产品库、一边把对话内容复制到Excel里做记录。
她给Ramon发了一份产品目录,标注了建议款式和大致价格范围。Ramon回了一连串大拇指表情,说“Good good, my client will review”。
第二天上午,Ramon发来一条长语音。小左点开听,背景音嘈杂得像是在街边,Ramon的声音时断时续:“My client wants a sample. Can you send two pieces to Manila? They want to see the quality. Can you send by DHL? Let me know the cost.”
小左回:“We can send samples, but sample cost and shipping cost are usually borne by the buyer. Would that be okay?”
Ramon秒回:“No problem no problem. Just send me PI for samples.”
小左心里一松,做了一份样品PI发过去。但接下来三天,她每天问一句“Could you confirm the sample PI?”,Ramon的回复永远是“tomorrow”、“later”、“waiting for client”。
到了第四天,小左在晚上八点多给Ramon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样品确认得晚,排期可能会往后延。Ramon这次秒回了——不是确认PI,而是一连串问号:“Why are you so pushy? I told you I'm waiting for my client. If you cannot wait, I find another supplier.”
小左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Pushy”——这个字刺了她一下。她回了一句“Sorry, I didn't mean to rush you. Please take your time.”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对面工位的Vivian还没走,正在电脑前回邮件。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怎么了?”
“菲律宾那个客户……他说我催得太紧了。”
Vivian敲完最后几个字,转过椅子来:“你催了他几次?”
“每天都问一次。”
“那确实有点密了。”Vivian摘下眼镜擦了擦,“中间商在等终端客户回复的时候,他自己也很焦虑。你每天追着问,他没法给你答案,越给不了越烦躁。调整一下节奏,三天问一次就行了,中间发点别的——比如你们工厂今天在做哪款产品,拍个视频给他,让他觉得你在替他盯着生产,而不是在逼他下单。”
小左“嗯”了一声,用笔记下来。她忽然想起Vivian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别追命,但要保证他抬头看见的全是你。”
三天后,小左发了一段车间在打包K-107的视频给Ramon,附了一句话:“These are for another client, same model you asked about. Just thought you might want to see the quality of our packaging.”
Ramon回了一个“Nice”,然后说:“I will confirm the sample tomorrow.”
这次他真的确认了。隔天早上,小左的邮箱收到了Ramon盖章签字的样品PI。样品费和运费当天下午就打到了公司账户。
小左看着银行到账截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Vivian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
“样品费打过来了。”
“那就做。”Vivian点头,“但别高兴太早,样品只是门票。客户真正下单要等终端确认。”
样品寄出后,Ramon的WhatsApp又安静了。小左按照Vivian说的节奏,每三天发一条消息:寄出通知、DHL单号、清关提醒、预计到达时间。Ramon每条都回——但回复长度越来越短,从一段话变成一个词,最后变成一个表情。
样品签收后第三天,小左发了条消息:“Did your client receive the samples? Any feedback?”
Ramon隔了一天才回:“They received. The size is too big. My client wants a smaller one. Can you send another size?”
小左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沉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立刻把另一款尺寸更小的椅子的技术参数和图片整理出来发了过去。Ramon看完说尺寸对了,但他又提了新问题:“My client wants different color. Not grey. They want mahogany. Can you do mahogany?”
小左深呼吸,把聊天记录往上翻——Ramon之前从未提过颜色。她回了句“Mahogany is no problem, but it will take 7-10 days to make a new sample.”
Ramon说:“Okay, make it. I will pay the sample again.”
第二次打样做了十天。这次小左没有等到Ramon付款再动手,而是先让车间备好材料、开好色板,确认颜色匹配了才通知Ramon付款。老王在车间边喷漆边嘟囔:“这个菲律宾客人到底要什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灰一会儿红——他自个儿搞清楚了没?”
小左笑了笑没接话。
但她心里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第二次样品寄出前,小左把所有参数写了一页纸,拍了三段视频——打开包装、椅子正面背面侧面、坐垫海绵按压回弹。她把视频和图片连同参数表一起打包发到Ramon的WhatsApp上:“Please forward these to your client before we ship. I want to make sure everything is correct this time.”
Ramon发了个“OK”的表情。隔了一天,他回了:“Client said looks good. Ship it.”
第二次样品寄出去之后,小左的WhatsApp彻底安静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个月。她发的每一条消息——“Sample on the way”、“Arrived at customs”、“Delivered, did you receive?”——全部显示为“已送达”但从未变成“已读”。
她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响了六声被挂断,第二次直接忙音。
小左开始从头梳理整个沟通记录。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Ramon说过的话按照时间线排列在一张A4纸上——第一次询盘、第一次尺寸、第一次颜色、第二次尺寸、第二次颜色……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Ramon在沟通过程中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份终端客户的图纸、照片或参考链接。
他说的一切,全部是转述。
转述一次已经容易失真,转述两次,基本就是猜谜。她和Ramon之间从来没有“终端客户想要什么”的确认环节,只有“Ramon说客户想要什么”的传话游戏。而Ramon自己——小左翻了他的公司注册信息——那家贸易公司成立才刚满一年,办公室注册地址是一栋普通商住楼的单元房。
小左把那张A4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往后靠在椅背上。
“两周了?”Vivian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来。
“两周零三天。”
“怎么打算的?”
小左沉默了几秒。Ramon的WhatsApp最后一条“已送达”的消息是她发的:“Is everything okay with the sample? Please let me know if you need any support.”
“每隔一周发一条,”Vivian放下手里的文件,“不问他确认没有、下单没有。发点别的——新产品、交期提醒、汇率变动……什么都行。他那边大概率是终端客户卡住了,他自己也没法给你答案。你不逼他,他就不会躲你。”
小左点了点头。她打开草稿箱,翻到之前写的那封给澳洲客户的跟进信,扫了一眼,又关了。然后她新建了一条WhatsApp消息,给Ramon发了一张车间里刚做出来的一批新款式椅子照片。没有追问,只附了一句话:“Just finished a new batch for another project. Thought this design might also fit your market.”
消息显示“已送达”。
小左把手机放在工位抽屉里,去车间帮老王贴标签了。
接下来的六周,小左每隔七到十天发一条消息——有时是一张产品照片,有时是一段工厂小视频,有时是一句“菲律宾最近天气怎么样?我们这边开始降温了”。Ramon的WhatsApp头像还是那个灰色的人像轮廓,消息一如既往地显示“已送达”,没有已读。
公司里其他同事渐渐忘了这个客户。小左有次在茶水间听到一个老业务员跟另一个说:“小左那个菲律宾的客户,是不是没戏了?我见她还在跟进。”
另一个笑了一声:“做外贸的有几个一上来就成的?算了算了。”
小左端着水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但她回到工位后,翻开那本用了一多半的笔记本,在“菲律宾-Ramon”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一行字——
“第43天。已发跟进消息第6条。无回复。继续。”
然后她合上本子,打开邮箱,回复另一个新询盘。
十二月的某天早上,小左在上班路上刷手机,WhatsApp弹出一条通知。她一开始没在意——最近Ramon的头像每天都出现在聊天列表里,永远是灰色轮廓,她都快习惯了。
但那一天,头像变了。
Ramon的头像从灰色轮廓换成了一个人的照片。消息通知的第一行预览文字显示——
“Hey Xiaozuo, sorry for the long silence. Finally got the client's approval. We have 300 chairs to order.”
小左站在地铁站出口的自动扶梯上,冬天早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但屏幕上的字她看了三遍。
她没发“好的”或者“马上回复”。她在地铁口站了两秒钟,直接发了一条语音:“Ramon, that's great news. Let me know your confirmed specs and I'll send you a formal PI within two hours.”
走进办公室之前,她翻出了Ramon的邮箱,把之前所有的沟通记录——第一次尺寸、第一次颜色、第二次尺寸、第二次颜色——整理成一张对比表,又下载了工厂K-107的最新检测报告。进办公室后她没有脱外套,直接打开电脑开始做PI。
Vivian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左已经把PI发过去了。
“这么早?”Vivian看了她一眼。
“菲律宾那个客户,活了。”
Vivian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走到小左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PI,然后说了一句:“这报价里面的海运费按什么算的?”
“按马尼拉港LCL,我查了最近两周的运费走势,取了中位值,往上浮了百分之五做缓冲。”
“数量三百张,体积大概多少?”
“十一个方出头,LCL没问题的。”
Vivian“嗯”了一声,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左,你不一样了。”
小左没顾上细品这句话。那天下午两点多,Ramon回了正式确认的PO,还有一句附言——“Sorry for the long delay. The client's site approval took longer than expected. And thank you for not disappearing.”
小左看着最后那个词,“not disappearing”,笑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I was always here.”
外面天气阴沉,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冷空气。但小左今天一点都不觉得冷。
下午她整理出生产排期单送到车间的时候,老王指着那张单子问:“这又是哪个客户的?”
“菲律宾的,之前卡了两个多月那个。”
“啊,那个变色龙?”老王挠头。
“变色龙”——小左被这个外号逗笑了,点了点头。
“这回了?”
“回了。三百张。”小左把单子递过去,“王叔,这个能排吗?”
老王扫了一眼日期,吹了声口哨:“你那个迪拜的单子还没走呢,又加一个?小丫头片子可以啊。”
小左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把手里的面料色板放在车间的工作台上。她站直身子的那一刻,窗口吹进来的风冰冰凉凉的,车间里皮革和木屑的味道混在一起,机器声比往常轻了一点——也许是午休的原因,也许是她的耳朵习惯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Ramon的WhatsApp头像——那个从灰色轮廓变成真人照片的头像,现在她记住了,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背后是马尼拉湾的落日。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划到了联系人列表里另一个名字——
那个澳洲客户的聊天窗口是空的。整整两个多月,那个邮箱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小左迟疑了一秒钟,然后点开了那个窗口。她翻到草稿箱里那封标题叫《关于你们照片里那把旧椅子,我有个想法》的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旁边。
她想到了Ramon消失的那两个月。客户不回复的时候,他在干嘛?在等审批、在等场地、在跟终端确认尺寸,甚至——在同时跟八家供应商聊着。但最终那个回了头的客户,选择了一家“一直在这里”的供应商。
小左关掉了那封草稿邮件,没有发出去。
她不是不发了,而是她想改一改。她重新点开澳洲客户的公司官网,翻到那张“Team”页面,放大那张背景墙上的旧吧台椅,一张一张地查他们其他门店的照片——她想确认那把椅子到底是偶然出现在背景里的道具,还是他们所有门店都用同一款椅子。
她查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天快黑的时候,小左在“About Us”页面的一段文字里读到一句话——“We started with a single coffee cart in 2008. The first chair we ever owned was a wooden bar stool we found on the street and refurbished.”
她关掉浏览器,深吸一口气。
旧椅子——那是他们的起点。一把在街上捡回来自己翻新的吧台椅。
小左终于知道那封跟进邮件该写什么了。她不需要推荐新款式、不需要发什么产品目录。她要写的,是一封完全不同的邮件。
但她今天不写。
她合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楼下的院子里,路灯把纸箱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回爸爸那条微信。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接到了。两个。”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十二月深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