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凌晨三点的喀麦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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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凌晨三点的喀麦隆

五月底,佛山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车间里的大风扇转得比春天快了一倍,扇叶卷起来的旋风中混杂着皮料和金属粉的味道。

Ali的订单在五月中旬确认了——第一批两百八十张哑光金色宴会椅,总金额四万两千美金。订单确认邮件发过来的那天下午,Ali又补了一条WhatsApp:“Next order will be bigger. You know why? Because I told my hotel partner about the matte gold, and he wants to see it for his new property too.”

澳洲客户那边也有了新进展。小左那封“好奇”的邮件发出去两周后,对方回了第二封:“That old bar stool is in our office. The CEO had it refurbished when we opened the fourth store. If you're ever in Sydney, I'll show it to you. No, we are not ready to order yet. But I appreciate someone who pays attention to photos instead of just asking for catalog.”

小左看到“not ready to order yet”的时候没有失落。她知道有些客户需要的时间比另一些长,但“appreciate someone who pays attention”这句话已经把她和其他群发报价的供应商拉开了距离。

六月的第一周,小左收到了一封不一样的询盘。

发件人叫Jean,公司名头是喀麦隆杜阿拉的一家贸易公司,邮件正文不长,但内容让小左的眼睛亮了一下:“We need 350 chairs for a government building project. Model: similar to your B-12. Also need 80 waiting room benches and 40 office desks. We are looking for one supplier who can manage all three categories. Please quote separately and combined.”

小左读完第一遍就觉得这个客户不同。他没有只问椅子,而是主动说“需要三类产品”,而且提出了“one supplier who can manage all three”这个需求。这说明他找的不只是一个卖椅子的厂家,他找的是一个能把整批项目打包搞定的供应端。

她把邮件转发给Vivian:“这个客户不太一样。他三类东西一起要,而且明确说了希望一家供应商全部解决。”

Vivian回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午饭后还没散的困意:“三类产品我们自己做椅子没问题,办公桌和等候椅的金属框架部分我们也能做一部分,但有些型号可能不全。你先去问他有没有具体型号或图纸。如果有一部分要外采,你先算一下外采成本和能不能找到靠谱的供应商。”

小左打开Jean的公司官网看了一下,发现这家贸易公司只有简单几页页面,介绍里说他们专注政府采购项目,过往案例里有学校和社区中心之类的公共设施。不像大公司,但看起来是做实事的。她当天回了邮件,附了B-12椅子的完整参数,同时问了一句:“For the benches and desks, do you have specific drawings or just reference photos?”

Jean当天下午回得很快。他附了三份PDF,一份是等候椅的三视图,一份是办公桌的尺寸图,还有一份是项目的整体清单,上面列了数量、尺寸、颜色要求。小左打开PDF一页一页翻完,心里有了数——椅子B-12没问题,誉丰有现成的模具;等候椅的结构类似公司以前给一个东南亚项目供过的款,稍微改一下尺寸就行;但办公桌是钢木结合的款式,桌面是中密度纤维板贴木皮,桌腿是钢管弯折焊接。这个桌子誉丰没有现成的产线。

小左开始做拆解表。

第一列是“自产”,B-12椅子全项自产,成本有把握;第二列是“外采”,办公桌要找佛山周边的专业办公桌厂家做OEM代工,需要询价、验厂、品质管控;等候椅在中间——框架可以自产,但座垫和靠背的软包部分需要外采加工,属于半自产半外采。

她把这三列的评估表做了一整页,然后开始联系外采的办公桌厂家。她翻了一下Vivian给过她的外协厂家通讯录,找到了一家在顺德乐从的办公家具厂,打电话过去问了基本参数和大概价格。对面报价在预期范围内,但说首单最少要五十张起步,Jean的需求是四十张,稍微低了一点。小左多问了几句,发现这家厂有现成的近似款模具,稍微调整尺寸就能直接做,不需要新开模,省了一笔成本。她和对方聊了二十几分钟,把价格压到接近大货标准的水平。

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她把自产和外采的综合报价合并成了一份完整的PI发给Jean。

邮件发出去以后,小左等了三天。Jean没有回。

第四天小左发了一条WhatsApp消息过去,Jean说他在等政府的最终确认,让她稍等。小左说没关系,又顺手发了一段誉丰车间正在给Ali的订单打包的视频。视频里金色宴会椅一排排摞在托盘上,光打在上面很好看。Jean回了三个大拇指表情。

然后又是安静。

“又是等待模式。”小左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四个字。但她现在已经不那么焦虑了,她从菲律宾客户那两个月里学会了一件事——等待是外贸的一部分。你在等待里做什么比等待本身重要。她每周给Jean发一张不同的图片:Ali的成品照片、Michael的补货柜正在装柜的现场、工厂新到的面料色板。每张图片都跟Jean的项目没有直接关系,但每张图片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是一家正常运转的工厂,你做决定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第六周,Jean的回复来了。

“Government approved. Need 400 chairs now instead of 350. Same benches and desks. Send final PI. I want to visit your factory before placing order.”

小左盯着屏幕上的“visit your factory”,瞬间清醒了。外采的办公桌那家厂,她得提前约时间让Jean一起看。她立刻回复:“We welcome your visit. Also, I can arrange for you to see the desk factory as well since the desks will be sourced from a specialist partner. Would that work for you?”

Jean回复:“Even better. I will come next week.”

Jean到访那天是六月十八号,佛山暴雨。

小左早上六点醒来听到窗外哗哗的雨声,心里紧了一下。她在手机上查了机场到工厂的路线,雨天的路况确实会比平时差,但还不至于封路。她提前让老王把车间里的样品区域腾出来,把B-12椅子的三种颜色都摆上了展示区,等候椅也拆了一部分零部件展示内部结构。

Jean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雨太大了,他打不到车,在酒店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小左在工厂门口等他的时候雨正下得最猛,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裤腿湿了半截。

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大门口。后门打开,一个瘦高的黑人男性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钻出来,伞在风里被吹歪了一角。他抬头看了看誉丰的招牌,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小左。

“Xiaozuo?”

“Jean. Welcome.”

小左带他从一楼车间开始看。雨天的车间光线暗,但机器照常运转,冲压机正把钢管弯成B-12靠背的弧线。Jean在车间里走了二十多分钟,问了五个问题——焊缝怎么处理的?喷粉线是自动还是手动?座垫海绵的密度怎么控制?质检流程怎么走?交期怎么排?

小左每个问题都回答了,而且每个回答都附带了一个实际参照物:她带Jean去看焊接工位,拿了一把刚焊完的框架让他看焊缝的均匀度;她带他去喷粉线的出料口,指着一排正在冷却的黑色喷粉椅架让他摸表面光滑度;她带他去看质检台,台面上有一把被标记“返工”的样品,上面贴了三个红点标签——“焊点不平”“喷粉颗粒”“脚垫歪斜”。

Jean看完那些红点标签之后,第一次在车间里笑了。他说:“You don't hide the bad ones.”

“Bad ones teach more than good ones,”小左说。

下午雨小了一些,小左带Jean去乐从那家办公桌厂。这次她提前安排好了,对方老板亲自接待。Jean看了桌子的钢架结构、板材封边和五金件之后,问了一句:“They are your regular partner?”

“First time working together on this specific model,”小左说,“but I visited their factory twice before you came. The owner's production capacity and quality control meet our requirements. Also——”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之前拍的生产线照片,“this is their welding line, this is their panel edge banding machine. They use the same brand as us.”

Jean看了那些照片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了一副眼镜戴上,弯腰看了一张办公桌的桌腿焊接处,然后直起身摘掉眼镜。

“Let's go back to your office. I want to sign the PO.”

回到誉丰二楼的会议室之后,Jean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合同签了。总金额折合下来大约二十五万人民币的货值——这是小左入行以来最大的单笔订单。

Jean签完字后,小左把合同收好,正准备问他付定金的安排。Jean先把话说了:“I want to pay 30% deposit, balance upon delivery. But I have a request——can you send the goods before the balance arrives?”

小左握着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Before the balance arrives?”

“Our government payment takes time. After you ship, my client will release funds within one week. But they need the tracking number first.” Jean看着她,“I know it's not normal. But I have already flown to see your factory. I trust you.”

小左感觉空气里安静了一瞬间。她脑子里飞快地转——Jean确实是飞了十几个小时,冒着暴雨来看工厂,看了三个品类还签了PO。他不是那种随便找一个供应商发几张图片就完事的人。但是“先出货再付尾款”意味着誉丰要承担大约十七万人民币的资金垫付和风险。

“I need to check with my boss.”小左站起来,“Just a moment.”

她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老周正在看手机,抬头看她:“签完了?”

“签完了。但是他说出货之后一星期才能付尾款,想让咱们先发货。”

老周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她。那目光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立刻点头。“你什么感觉?”

“他今天飞机过来的,全程看完车间和代工厂,问的问题很具体。”小左说,“我觉得他不是骗子。但是风险确实存在——十七万左右,资金要压一两周。”

“你愿意赌他?”

小左站了一秒钟:“我愿意。”

老周看着她,然后笑了:“你要说‘我愿意’,我就批。但是小左,从今天开始Jean这个客户你全程盯,一分钱都不能松懈。尾款逾期一天你要打电话,逾期三天你买机票飞过去我也认。你接的客户,你兜底。”

“我知道。”

小左回到会议室的时候,Jean正在翻手机。“Approved?”

“Approved.”小左坐回椅子上,“We will ship after the balance arrives——but we can start packing and preparing the containers before that, so when your payment clears, we can load immediately. That saves at least four to five days.”

Jean想了想,点头:“That's fair. I'll wire the balance as soon as I have the shipping documents.”

Jean当天晚上飞走了。小左送他到工厂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黄光。Jean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I visited three factories in China this week. You were the only one who offered to show me the partner's factory too. Others said 'we make everything, no need to see outside.' But your desk wasn't made by you. You showed me anyway.”

“Because I want you to know exactly what you're getting,”小左说,“even the parts that aren't mine.”

Jean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车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开走了。小左站在工厂门口的灯柱下面,看着尾灯在雾气里越来越远。

Jean的定金在六月二十二号到账了。小左把金额输入到系统里的时候指尖有点麻——这是她独自从头到尾跟出来的最大订单,而且有一半的产品是她自己去找的外协资源。

接下来的两周,她每天按计划推进:B-12椅子排产正常,等候椅的座垫外采进度正常,办公桌那边的厂子她也确认了一遍材料到货情况。一切看起来都在轨道上。

七月二号,Vivian下班前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在电脑上翻一张新询盘的截图。“你又在看什么?”

“沙特的一个询盘。酒店家具,量不小。但是距离交期要求太近了,我算了一下排期赶不上。”

“那你打算怎么回?”

小左想了几秒:“告诉他我们现在排期的真实情况,但是问他要不要考虑分批出货。第一批赶得上的先走,第二批按正常周期。”

Vivian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着办但我觉得方向对了”的意思。小左把邮件回了,然后关电脑下班。

七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多,小左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Jean的WhatsApp头像跳了出来。

“I need one more thing. Can you help?”

小左坐直了身子。喀麦隆当地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她回了一句:“Tell me.”

“I need 20 foldable conference tables by the end of this month. Not in the original contract. My client added them last minute. I don't have another supplier.”

小左靠在床头,二十张折叠会议桌,月底交货,时间紧但数量不大,而且只是会议桌、不涉及复杂的结构件或特殊处理,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供应商名单。

“Give me 24 hours to confirm availability and price.”

Jean回复:“No price negotiation. I trust you to give me a fair one.”

小左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我信任你给我一个公平的价格。”这句话比一句订单确认更让她的心跳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代购”订单的利润空间不大,真正的价值在于——Jean的第二个请求已经在路上了。一个客户从“下单”到“请你帮忙”的转变,中间隔着的不是价格,是信任。而信任这条线,小左在过去的七个月里,一根一根地亲手织了出来。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格光,映着她的侧脸。

明天要打电话去给那家家具厂确认价格。然后还要回一趟澳洲客户的邮件。还要确认Michael下一批货的船期。

她的手指在枕头旁边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没有压力,更像是一份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的、算不上太长的待办清单。她嘴角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夜色深了,窗外夏虫断续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这大概是七个月以来,小左第一次在闭眼之前没有焦虑地反复检查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明天是另一个天。后天也是。每一个天里都有邮件要回,有客户要聊,有订单要排。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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