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尔家的院子:在做生意之前,先让别人看到你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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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小左在酒店吃早饭的时候翻了一下调研清单,最后一栏“落地模式与合作伙伴”下面,他写了一个问题:“本地人对‘做生意’这件事的理解和国内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是他出发前想了很久的,答案不是靠逛市场能拿到的,得跟人坐下来聊。

他给大李发了条消息:“有没有机会接触那种做得比较久、规模不算小、而且愿意聊的本地生意人?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看市场的方式。”

大李的电话过了十几分钟打过来:“奥马尔。他做饲料厂的,三家厂,以前是兽医,本地化做得深。我已经约好了,晚上去他家里吃饭。这人愿意聊,你准备一下想问什么。”

小左说好。挂掉电话后,他在清单旁边又加了一行细化问题——不是直接要答案,而是把想问的几个方向先列出来。

下午四点多,大李来接他。车子开出市区,沿着一条坡度不大的路往郊外走。路边的房子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带院子的独栋住宅,有些院子收拾得整齐,有的则堆着一些旧农具和建材。大李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车,按了两下喇叭。

门打开,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笑容先于声音传了过来。他跟大李握手、拍肩,然后转向小左,用英语打招呼。“欢迎。你是小左?大李跟我说了。进来吧。”

小左跟着往里走。院子里一条砖路通向主楼,左侧有几棵橄榄树,树冠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灰绿色,枝头挂着一些青色的果实,有些已经开始泛出深色。他放慢步子看了几秒,注意到树下的地面扫得很干净。

奥马尔注意到他在看树:“十五年了。橄榄每年能收一些,够送朋友和自用。”

院子深处有马厩。奥马尔带他们去看了一圈,第一间里站着一匹深棕色的马,皮毛油亮,体型匀称,不胖不瘦,看得出来日常有人精心打理。小左问:“这马是做什么用的?”

“以前比赛用的。退役之后我留着。”

“养一匹马一年的开销有多少?”

奥马尔想了一下:“饲料、钉蹄、兽医检查,加上人工,一年大概三十万第纳尔。”他顿了顿,“不便宜,但我喜欢。”

小左记下了这个数字,但记的不是马的支出,而是奥马尔说“我喜欢”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这是一个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事付费的人。在生意上,他可能也会为了省心而接受一个不算最低的价格。

牛棚在后面,更大一些,关着十几头牛。奥马尔走到食槽边,弯腰捏了一把饲料残渣递到小左面前。“闻一下。”小左弯腰闻了闻,酸中带一点发酵的甜味。“我自己配的。玉米、豆粕、苜蓿,本地买来,混好发酵半个月再喂。”

“为什么不买现成的?”

“进口饲料贵,而且我控制不了质量。自己做,成本低,品质稳。”

小左想起卡里姆说“我自己换零件但找不到配件”——奥马尔说的是“我自己配饲料因为进口又贵又不稳定”。两个客户,不同的行业,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解决同一个问题:在这个市场,依赖外部供应有不确定性,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这个共同点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当场说出来。

看完牛棚回到院子,天色开始变暗。奥马尔的妻子端出茶和点心放在院子长桌上,几个人围坐下来。奥马尔倒茶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放了一些薄荷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左:“大李说你在这边转了不少地方了。看到什么了?”

小左把茶端起来吹了一下:“看了工厂、看了汽配街、看了几个客户。印象最深的是——这边做进口的人好像都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怎么让自己不那么依赖进口。”

“你看到了。”奥马尔点了一下头,“三年前大家还觉得进口方便,现在都开始考虑自己做了。为什么?因为政府一直在限制进口,而且只会越来越严。”

“你的饲料厂也是这样过来的?”

“对。一开始所有原料都是进口的,后来发现成本越来越高、审批越来越慢,我就开始换本地供应。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原料是本地买的,剩下百分之二十本地买不到、只能进口,但我把它的占比压到了最低。”他喝了一口茶,“做生意不能跟政策对着干。我当初是兽医,不懂这些,慢慢学的。”

小左观察到奥马尔说话时习惯用“我”而不是“我们”,说明这件事是他在主导推动的,不是外部建议后被动接受。他决定把话题往一个更小的方向引一下:“你的设备呢?也是本地解决吗?”

“设备本地解决不了。粉碎机是国内买的,保加利亚的。还有一套包装设备是国内买的。”

“维修呢?”

“维修慢。”奥马尔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所有设备都慢。不管哪国来的,配件都要等。有一次粉碎机的筛网坏了,等了一个月才买到新的。”

“那期间怎么处理?”

“用旧的补着用。效率降低了一些,但不是完全停。后来我找人画了一张图贴在机器旁边——怎么拆、怎么换筛网。工人看了图能自己操作,不用再等我。”

“图纸是你自己画的?”

“我画的。说明书是英文的,工人看不懂,我也没时间一个一个解释。干脆画了一张图,箭头标清楚。”奥马尔站起来,示意小左跟着他走。他走进主楼旁边的工具间,从墙上取下一张纸——A4大小,用透明胶贴在墙面上,图上的内容是一台粉碎机的局部剖视,筛网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几个箭头指示拆卸方向。

“就这张图,”奥马尔说,“贴了两年了。”

小左把这张图拍了照片。

回到院子里,饭菜已经上桌了。烤羊肉、沙拉、面饼,还有一份带酱汁的炖蔬菜。奥马尔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也坐下来一起吃饭。小左的座位面向院子,能看到橄榄树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暗。

饭桌上奥马尔没有再聊设备或饲料,他问了一些中国的事——交通、房价、小孩上学——像是一个人在关心另一个国家的生活,而不是在做背景调查。小左回答得不长,但奥马尔听得很认真。

饭后,奥马尔端出蜂蜜和橄榄油。蜂蜜的颜色是深琥珀色的,橄榄油装在深色瓶子里,标签是手写的。

“院子里的橄榄榨的,”奥马尔把瓶子推到小左面前,“你带回中国去。”

小左接过来,没推辞。大李之前跟他说过,阿尔及利亚人给东西的时候,直接收下比推让更合适。

临走前,奥马尔送他们到门口。夜色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铁门的轮廓照出一圈光。“下次来,住一晚,我带你去山里看看。”他拍了拍小左的肩膀。

“好。”

回程车上,大李没怎么说话,小左也没开口。他靠着椅背,脑子里在整理今晚的收获,而且把这些收获和他这几天看到的其他事情连在一起。

他想到卡里姆——自己换零件,但苦于找不到配件。他想到奥马尔——自己画图,因为工人看不懂英文说明书。他想到汽配街的谭哥——正在找场地搞本地装配。这三个人在各自的行业里面临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切面:外部供应的不确定性。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方向一致——都在往“自己能解决”的方向走。

他想到公司目前在阿尔及利亚的售后模式:客户报修,能远程就远程解决,解决不了就得等国内派人或寄配件。卡里姆等了三周,奥马尔等了一个月。这种模式如果不改,客户有朝一日也会像他们一样——自己想办法解决,然后就不再需要你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大李发来的微信消息,上面写着一个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备注是“报关行——大李推荐”。

小左回了一个“收到”,又打了一行字:“回头发我一份你的工厂照片,不涉密的那些,有些数据对不上。”

“好。”大李回。

小左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是正在后退的夜色和远处偶尔亮起的灯火。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从今天晚上的谈话来看,奥马尔说的“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重要的一条——卖东西的人不能只想卖东西,你要让别人觉得你在替他着想,他才愿意长期跟你做生意”,这句话里包含了这次出差的某个核心结论。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左上楼进房间,把今天拍的每一张照片按内容分类存入文件夹,然后打开备忘录,在第三栏“落地模式与合作伙伴”下面写了几条:

  • “奥马尔:本地化做得深,饲料原料本地采购比例约80%。核心逻辑:跟政策走,降低外部依赖。”
  • “维修:粉碎机筛网等了一个月。工人看不懂说明书,他自己画图。说明:图文说明的需求普遍存在,卡里姆也提到了。”
  • “观点:‘卖东西的人不能只想卖东西,你要让别人觉得你在替他着想。’——可用于理解本地客户维护的长期逻辑。”
  • “下次来可以再聊深一点。”
他翻回手机相册,找到那张贴在工具间墙上的图纸——A4纸,透明胶,红笔圈出来的筛网位置。旁边有几行手写法文,工整但不算漂亮。他在图片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客户自己做的维修指引。成本:一张A4纸+一支红笔。”

然后他关掉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有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距离不近不远。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去洗漱。水流声填满了几秒钟的空间,他一边刷牙一边想——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还有一件事没做。他得跟大李坐下来,把自己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几个判断跟他对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盲区。

📝 本章互动 · 选择你的答案

奥马尔用一张A4纸解决工人看不懂说明书的问题。如果是你做这件事,你会采用什么方式?
奥马尔说“做生意的核心是让别人觉得你在替他着想”。你觉得如何让阿尔及利亚客户感受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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