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前的下午:把零散的判断串成一条线
最后一天早上,小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一声鸟叫划过,然后又恢复平静。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睁眼就掏手机,而是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闭着眼把过去这几天的行程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一天入境,第二天工厂,第三天卡里姆,第四天康斯坦丁,第五天奥马尔。
五天,五站。每站都见了人,每站都收了信息。
昨晚睡前他把调研清单重新过了一遍,所有问题后面都有了内容,有的直接对得上答案,有的变成了新的判断。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自己一个人整理的东西可能有盲区,需要有人帮他对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大李发了条消息:“你今天早上有空吗?我想找你当面过一遍这几天的东西,四十分钟就行。”
大李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来。”
小左收拾好背包下楼退房。把房卡递给前台,确认账单已经结清。然后他走出酒店,沿着头几天走过的那个街口往东走,没等车,直接步行去大李的工厂。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路灯还没完全熄灭。小左走得不算快,边走边把手机里的调研笔记翻出来看。
到大李工厂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门开了,大李站在里面,看了他一眼:“你走过来的?”
“嗯。不远。”
两人进了办公室,大李给他倒了杯水。小左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他的调研清单主页面。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我列了几条判断,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或者看歪的。”
大李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你说。”
“第一,”小左坐直了一些,“纯贸易的路在变窄。不管是卡里姆那边的配件进口,还是谭哥那边的汽配进口,大家都在面对同一个趋势——清关变慢、限制变多、成本在涨。靠差价赚钱的阶段正在过去,至少在这个市场是这样。”
大李没打断他。
“第二,生产型落地或者本地组装,是可行的替代路线。你的厂是生产型,谭哥在往本地组装走。门槛不算高——设备投入不大,人工和能源成本低,但是前置时间比较长。注册、清关、培训,每一环都比国内慢。做这个模式需要接受节奏,不能急。”
大李点了一下头。
“第三,”小左稍微放慢语速,“售后是整个链条里最薄的一环,也是最有空间的一个环节。卡里姆等配件三周,奥马尔等筛网一个月。他们抱怨的不是设备质量,是出了问题没人能快速响应。如果我在当地有一个服务节点——备件仓加一个懂维修的人——这几家客户就会优先找我。”
大李听到这里坐直了一点:“你打算怎么搭这个节点?”
“不是整个售后团队。第一步——先做易损件清单和本地小库存。卡里姆要的定时器、皮带、密封圈,奥马尔要的筛网,都是小件,不占仓库。先让几个老客户体验到“找我能很快拿配件”,口碑会慢慢出来。”
大李想了一下:“先不说客户,你回去怎么跟公司讲?”
“数据。公司要看的是能不能带来销售,不是售后多好看。我的逻辑是——售后节点做起来之后,新客户下单的时候会因为有本地备件而降低顾虑。这个优势可以直接转化成成交率。另外,如果汽配本地组装的需求真的起来,做设备出口的人如果同时能做本地服务方案,比单独卖设备有溢价空间。”
大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坐回椅子上:“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在这边感受了六年才有。你五天就看全了?”
“不全。”小左说,“我只看了一个方向,而且站在外面。你在这边实际运营,面对的细节比我多得多。所以我才来跟你过一遍——有没有什么地方我看得不对?”
大李把杯子放在桌上:“你说的基本对得上现实。就是时间问题——售后节点这件事,不是今天想明天就能搭起来的。你要找到合适的人、合适的仓库位置、合适的备件品类,还需要熟悉清关流程。三个月能做成算快的。你公司愿意等吗?”
“所以要提前准备。我回去之后先把方案写出来,然后看公司的态度。如果他们愿意试,先把易损件清单和图文手册做出来,这两件事不需要等人到当地,国内就能做。”
“然后呢?”
“然后我会再过来一次,把节点搭起来。这次来是看,下次来是做。”小左顿了一下,“但我得先说服公司。”
大李没再说什么。他看了小左一眼:“后天走?”
“明天中午。所以今天还有一些时间,能不能陪我再去卡里姆那边转一圈?不是拜访,就站门口看一眼,有个东西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东西?”
“他那台设备的铭牌位置。我想拍一张清楚的,回去跟公司技术部对照配件清单。”
大李笑了:“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清单里列的。”小左拿起手机晃了一下,“回去之后要写方案,没有实物照片不行。”
两人出了办公室,拉上卷帘门,开车去卡里姆的工厂。到了之后大李发了条消息,卡里姆出来开了门,小左只说要拍一张铭牌照片,不进车间。卡里姆领他到机器旁,指了指铭牌的位置,小左蹲下来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确认文字清晰可见,站起来道谢。卡里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回程路上,小左坐在副驾,把手机里那三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了两遍。
回到大李工厂已经快中午了。大李从冰箱里拿了两个罐头和一个包着塑料膜的饼,放在桌上:“中午凑合吃点。”小左帮着把罐头打开,把饼掰开,两人面对面坐下。
吃了一会儿,大李忽然说:“你这一趟最值的是什么?”
小左放下手里的饼想了一会儿:“不是看到了什么机会,是看到了具体的人。卡里姆、奥马尔、谭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同一个问题。比任何报告都直接。”
“那你回去会怎么写?”
“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写客户真实反馈——卡里姆等配件三周、奥马尔自己画图、汽配街的清关和竞争现状。第二部分写方案——如果要在阿尔及利亚建立初步的售后节点和扩展设备出口路径,需要什么条件、多少预算、多长时间。”
“你连预算都想了?”
“有几个数字没完全确定——配件库存量、本地物流费用、清关代理成本——需要回去再查。但我心里有数。”小左拿起饼又掰了一块,“吃完饭你能不能把那个报关行的联系方式再发我一次?上次发的不小心清掉了。”
大李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发了。备注写了名字和业务范围。”
“谢了。”
午饭后小左帮大李收拾了桌面,把盘子收到厨房水槽。他站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午后的光线落在铁皮屋顶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景照片。光线从屋顶边缘切过来,落在铁门前的空地上,明暗边界清晰。
下午,小左回了酒店一趟,取了行李,然后坐大李的车去机场。阿尔及尔机场的到达大厅还是几天前出来的那个地方,但这次他从出发入口进去。办完登机牌过了安检,候机厅靠窗的位置能找到空位。小左坐下来,打开手机里这几天积累的全部笔记,按条目数量和记录量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合上,塞进口袋,看着窗外。地中海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铺开,和来时看到的颜色一样,但角度不同——这次是背对着它。
广播开始登机。小左站起来,排在队伍里往前走。他手头没有需要赶回去处理的事,但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队列在登机口移动得不算快,他站在通道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窗外的天仍然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