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十年,从有到无
小左第一次到佛山是2014年。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没什么钱,但有的是力气和胆子。跟朋友合租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每天骑着二手电动车跑市场,从早跑到晚,腿都是肿的。但那会儿他不觉得累——每天都能看到希望。
他从一个档口的小业务员干起,后来自己盘了个小铺面,卖劳保用品。手套、反光衣、安全鞋、头盔,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但用量大、复购高。头两年,他起早贪黑,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磕,硬是把一个小店做成了三个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佛山了。买房、结婚、生孩子,按部就班,虽然辛苦,但有盼头。
但他没想到的是,后来的十年,会是一场从有到无的漫长消耗。
---
2018年开始,生意就不好做了。先是同行越来越多,价格越压越低。一双安全鞋,以前能赚十五块,后来只能赚三块,再后来算上运费和损耗,几乎不赚钱了。但不卖不行——客户都盯着价格,你今天涨五毛,明天他就去别家了。
到了2020年之后,情况更糟。房地产开始萎缩,工地少了,工人少了,他的劳保用品卖不出去。同行开始恶性竞争,有人赔本卖、有人卖假货、有人干脆卷款跑路。他守着那三个店,每天开门就是亏损,房租、员工工资、库存积压——像三座山压在背上。
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看不到希望。
他试过转型,试过做电商,试过找新的客户群体,但每次都是刚有点起色,就被更大的浪头打回来。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都在想:明天会不会好一点?但第二天醒来,发现还是老样子。
2023年底,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三个店全部关掉。
---
关店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个店铺里。货架已经搬空了,只剩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手机响了,是一个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打来的——那个朋友跟他做了八年生意,从他这里拿过不知道多少货,欠了大概小二十万的货款,一直说"下个月给"。
"喂,听说你要关了?"朋友在电话里说,"那我那批货怎么办?我钱都打过去了。"
小左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打过钱?"
"那个,上个月不是给你转了两万吗?"朋友的声音有点虚,"剩下的你看着办吧,我这边也困难。"
他挂了电话。翻了翻聊天记录,那两万是两年前转的,正好是他最缺钱的时候。他本来想提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桌子上的灰,走出了店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老婆。
"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他说,"以后都回。"
---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墙上贴着一张佛山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做了好多标记——红色是客户,蓝色是供应商,绿色是他还没去跑过的区域。这三四年,他几乎跑遍了这张纸上所有的点。现在回头看,那些曾经让他兴奋的标记,如今都像一个个无声的问号。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周。
老周是他最早的合伙人,比他大十几岁,2016年就回老家了。那会儿生意还行,老周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不得不回去。两人这几年联系不多,但小左知道,老周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老周,我关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关了也好,"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你太累了,歇一歇。"
"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小左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去之后没再出来吗?"老周忽然问。
"因为家里的事?"
"那是一部分。"老周说,"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回到老家才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没有我能做的生意了。年轻人往外跑,村里就剩老人小孩。我在佛山干了那么多年,回去之后竟然找不到一个用得上我的地方。"
小左没说话。
"但你还年轻,"老周说,"你要是还想做点事,就得出去。国内不行了,就往外走。我听说有人在非洲搞建材,那边机会不少,你要不要去了解一下?"
"非洲?"小左愣了一下。
"对,非洲。"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搜索"非洲创业"。搜出来的内容让他眼花缭乱——有说非洲遍地黄金的,有说非洲全是坑的,还有一堆卖考察团名额的广告,标题写着"三天带你读懂加纳商机"。
他关掉屏幕。
老周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佛山的夜晚灯火通明,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知道,这些灯火里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家里无浪子,财从何处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电脑,搜索"加纳""中国到加纳机票""加纳签证怎么办理"。
搜索结果有几千条,他一条一条看到凌晨三点。
那个晚上,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到一万七千公里之外,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
【本章知识点 · 请留意】
- 国内五金建材行业已严重内卷,利润被压缩到极限
- 认清"原地内耗没有出路"的现实,是做出改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