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 卖矿换绿卡,一个家庭的澳洲梦
1999年夏天,我爸从澳洲商务考察回来,跟全家人说了四个字:矿不搞了。
那时候我读小学四年级,在山西,我爸是搞矿的。90年代那批人,但凡跟矿沾点边,日子都过得不错。我们家属于中上水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我没缺过什么。
我爸说要去澳洲,我第一反应是,澳洲是什么地方?
我妈跟我解释,蓝蓝的天,有沙滩,而且——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澳洲快乐教育,不用像在国内一样天天写作业。
我一下子就动心了。
2000年,我10岁,带着满心期待踏上飞往悉尼的飞机。我不知道的是,这一去,我的人生跟'中上水准'这四个字,再也没了关系。
家里面拿着卖矿厂的几百个W,听起来挺多,一到澳洲除以汇率5,再买个小餐厅,基本就见底了。我父亲烤烧鸭,我母亲洗碗,我做收银。一家三口,各司其职。
现在说起来像个励志故事,当时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数钱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想离家出走。
在自家餐厅打工,什么感觉?
你干再多活,父母都觉得你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客人多的时候我收银收到手软,客人少的时候我擦桌子拖地,但我拿的每一分钱零花钱,都是'家里给的'。
我读书也不行。不是我不努力,是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我爸希望我好好读书,将来走仕途或者回国进体制,那是他那个年代的成功路径。但我在澳洲待了几年,看到的东西跟他看到的不一样。
我想要的,是证明我自己。
用我自己的方式。
所以,在我11岁那年,我就开始盘算一件事——离家出走。
不是赌气,是认真盘算。
我查了澳洲的法律,14岁零9个月可以合法工作。我算着日子,还有3年多。在这3年里,我忍着,在自家餐厅打工攒钱,攒的不是钱,是离开的资本。
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不花家里一分钱,你能活下来吗?
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那时候我经常做梦,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悉尼的大街上,口袋里没钱,但觉得很自由。醒来的时候,我又在自家餐厅的收银台后面,面对一盘盘烧鸭和一脸疲惫的父亲。
我爸是个话不多的人。他在烤鸭炉前面一站就是一天,汗流浃背。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起他在山西开矿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穿衬衫,有人叫他'老板'。
现在他是'左师傅'。
我妈从来不抱怨。但每次洗碗洗到手指发白的时候,她会叹一口气,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我们家花了两代人的代价,换来了澳洲的一张绿卡。而这张绿卡,在当时的我看来,不过是一张让我可以合法打工的纸。
14岁零9个月,我一天都没有多等。
那天早上,我把我所有的东西塞进一个背包,趁我爸妈还在餐厅后面准备开市,从后门走了出去。
我没回头。
街上很安静,悉尼的早晨很冷。我走到最近的火车站,花了最后一张纸币买了张票,坐到悉尼的另一个区——一个我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我当时心想,小左,如果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然后我在网吧睡了两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