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一张截图发到小左微信上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

截图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写着《孟加拉：2亿人口的蓝海市场》。小左点开扫了两眼，大意是说当地人工成本低、出口欧美关税优惠、年轻人多消费潜力大。文章的结尾是一句加粗的话："现在不入场，三年后只能看别人吃肉。"

小左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老周上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四个字："你看看这个。"

小左打字回复："周总，您是想去那边看看？"

老周秒回："你去一趟。下周能走吗？"

小左盯着屏幕愣了几秒。他在公司干了四年，从外贸跟单做到海外业务经理，出过差的国家不少——越南、泰国、印尼都跑过。但孟加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人多、穷、发洪水。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了几个浏览器标签页，开始搜索。

搜索结果让他更困惑了。

一篇帖子说："孟加拉是世界第二大成衣出口国，几百亿美金的产业，到处都是机会。"另一条回答却说："我在达卡待了两年，基础设施烂到家，政府效率极低，别被那些考察团的宣传忽悠了。"

同一组数据——1.8亿人口、平均年龄27岁——有人说这是"人口红利"，有人说这是"人口压力"。

小左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给老周打了电话。

"周总，我去。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想去孟加拉？我们的产品卖到那边有优势吗？"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优势，所以让你去看。咱们的同行，至少有三家已经在那边设厂了。他们去得，我们为什么去不得？"

这句话没有回答小左的问题，但小左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老周的决策逻辑——"别人去了，我们就得去看看"，这个逻辑在某些时候是对的，至少在信息收集阶段是对的。

挂了电话，小左开始认真做功课。

他把能搜到的中文资料看了个遍，又找了几个做外贸的朋友打听。结论是：网上关于孟加拉的信息，80%是考察团的宣传稿，10%是去过的人发的吐槽，剩下10%是数据——那些数据是相对客观的，但解读方式千差万别。

他给自己列了一个问题清单：

第一，当地的制造成本到底是多少？人工、电费、租金，每一项都要具体数字。

第二，政策环境怎么样？外资能不能独资？利润能不能汇出？

第三，供应链配套跟得上吗？原材料要从国内运过去还是当地就能解决？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我们的客户会买单吗？

他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飞达卡的航班。广州有直飞，飞行时间三个多小时。票价不算贵，提前买的话往返不到两千。

他又查了签证要求。网上说可以办落地签，但需要准备三样东西：邀请函、酒店入住单、回程机票。而且最好都打印出来，电子版的在海关不一定管用。

小左没有在孟加拉认识的人，邀请函是个问题。他给一个去年去过孟加拉的同行发了微信，对方很快就回了："你找一家华人宾馆订房，他们一般都能提供邀请函，顺便还能安排接机。价格也不贵，一百多到三百一天，有的包三餐。"

小左在网上找了一家看起来靠谱的华人宾馆，订了三天房，让对方发了邀请函过来。对方还问他需不需要接机和翻译，他想了想要了接机，翻译暂时没要——"到了再说，看看情况。"

出发前一天晚上，小左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有点不确定。

他把手机里存的那些资料又翻了一遍——有的说"孟加拉即将起飞"，有的说"去了你就后悔"。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别人去了，我们就得去看看"，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去看看而已，又不是去签约。不行就当花了一万块做了一次市场调研。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万一真的不行呢？这趟出差的意义在哪里？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护照和打印好的材料装进文件袋，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去了才知道。"

这是他在这次考察中反复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他后来才明白，这句话既是勇气，也是无知——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到了现场才能分得清。

小左不知道的是，在他关灯睡觉的同时，达卡时间还是晚上九点多——时差两小时——那座城市里，有无数比他更早来的人，有人赚了钱，有人亏了钱，有人还在苦苦挣扎。而他要做的，不是决定来不来，而是先决定自己属于哪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