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达卡第一课
飞机降落在达卡沙赫贾拉尔国际机场的时候,小左看了一眼手机——达卡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流涌了进来,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后来他在达卡待了两天才找到形容:那是热、尘土、汽车尾气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臭,但很浓。
下飞机往航站楼走的路上,小左注意到廊桥的玻璃外面能看见机场跑道——飞机不多,停机坪上的飞机型号偏老。他心想:这个机场的基础设施,大概相当于中国二三线城市九十年代的水平。
入境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小,但也不算乱。小左按网上说的,把提前打印好的材料——邀请函、酒店订单、回程机票——递给海关官员。对方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带口音的英语:"Business?"
小左说:"Yes,business。"
官员没再问什么,盖章,放行。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
小左心里松了口气。过了海关,他取出护照里夹着的五十美金,交到了签证窗口,拿到了落地签。总共算下来,从下飞机到出关,不到半小时。
他后来才知道,这次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带齐了材料。同样在这条通道上,有人没打印邀请函,在海关窗口前站了半个小时,换了三个官员来问同样的问题。小左的经验是:材料带全,省掉的事比花的钱多。
出了到达大厅,小左看到一个举着他名字牌子的中年男人。对方笑着冲他点头,带他往停车场走。
那是来接他的华人宾馆的司机,会一点简单的中文。
车出了机场,小左的第一感受是:乱。不是混乱的乱,是"很多种东西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乱。
路边的建筑高低不一,有贴着瓷砖的楼房,有露着红砖的民房。路上的交通工具更是五花八门——有带空调的小汽车、有三轮摩托改造的"CNG"、有带棚顶的三轮车,还有马车。真的马车,马还边走边排泄。
小左看到一个公交车的门框上挂着两个人,车身外面的油漆斑驳得像迷彩服。
"那是正常现象,"司机用蹩脚的中文说,"公交车不停稳,他们跳上去。"
小左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当时想的是:这些素材回去可以做成PPT,给老周和同事们看看。
车开上主干道之后,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堵死,是那种走走停停、见缝插针的慢。摩托在汽车之间穿梭,三轮车占用最外侧车道,路边还有步行的、摆摊的、等车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移动。
小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导航,从机场到宾馆的距离显示是二十多公里,预计时间——他刷新了一下——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这里每天都这样吗?"他问司机。
"每天,从早到晚。"
小左后来在孟加拉待的这三天,平均每天在路上耗掉四到五个小时。其中最长的一段是从达卡市区到一个工业区,全程三十五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那一次他在车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孟加拉,距离的单位不是公里,是小时。
回到车上。小左看着窗外,发现路边店面的招牌上有英文、有孟加拉文,偶尔还能看到中文。他数了数路过的广告牌——华为、OPPO、vivo,都有。
到了华人宾馆,小左办完入住,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空调和独立卫生间。窗外能看见一条街道,三轮车、摩托车、汽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洗了把脸,打开手机,看到宾馆老板发了条微信:"小左,你到啦?我安排了一个朋友晚上一起吃饭,她在孟加拉好几年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她。"
小左回了个"好的,谢谢",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从下飞机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但这两个小时里他看到的东西,已经比他在网上看的所有文章加起来都真实。网上的文章要么说"孟加拉很差",要么说"孟加拉很好"。但真实世界没有这么简单——它又乱又热闹,又脏又有机遇,两种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存在。
小左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第一天初步印象:比想象中落后,但也比想象中有活力。需要继续看。"
他把手机放下,想到晚上要和那个"在孟加拉好几年的朋友"吃饭,心里对即将听到的内容既期待又警觉——他知道,任何人的经验都有立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收集信息,然后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