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年代与第一道坎
北京二环路边,雅宝路挨着使馆区,长约500米。这里曾是全国最大的涉外服装贸易集散地,两侧十几栋大厦里,一度挤着七八千家商户,年出口额超过100亿美元。来自东欧、中亚的客商拖着行李箱穿梭,快递员封箱的胶带声不绝于耳。
张凯彪的店里挂满各种皮帽,穿行时要小心侧身。春夏订货季,不少东欧和中亚客商来光顾,看到有人进门,他噌地起身打招呼:“普里维特(你好)!”客商看完版,会提出细节需求,由工厂再做调整,等树叶泛黄时,皮帽就可以打包发货。
张凯彪老家在黑龙江省,江对岸就是俄罗斯。年轻时他在边境做皮帽生意很红火,但业内人都知道,想把生意做大必须来雅宝路。2005年,他盘下雅宝路的店面作为营销窗口。
好生意年复一年,直到变局乍现。雅宝路商会会长周志海回忆,受市场环境和卢布贬值影响,客商购买力下降,2014年后,商户中有三成退休、三成转行,其余有的搬到河北,留下来的约1000户。
留下的并非等闲之辈。张凯彪说:“只有倒闭的企业,没有倒闭的行业。”老外的需求确实少了,但并没有消失。乌克兰客商来雅宝路要中转两三个国家,他们还是会来,因为每个档口背后都是一条深度融合的产业链,不是那么容易被替代的。
具体到皮帽,门槛更高。一名制帽手艺人得学木楦雕刻、皮草剪裁、设计结构、染色定型,没五年出不了徒。一顶出口东欧的帽子,尺寸、立体度、色彩、细节配饰都跟东亚不一样,只有长期合作,才能精准掌握客户需求。
温州人徐仙江的故事也从这条街开始。1996年,22岁的他从温州来到北京雅宝路。当时这里只有铁皮棚,4平方米月租上万。他不懂俄语,靠比画和计算器与东欧客商打交道,从福建石狮等地进货再转售,一天能卖一千多件衣服,日流水十几万元。
但“倒爷”靠信息差赚钱,生意模式简单。2006年,徐仙江注册了拓美威尔公司,寓意“开拓美好的力量”,完成了从倒爷到老板的第一次转身。
2014年,能源危机加剧,卢布暴跌,雅宝路陷入寒冬。压力最大的时候,徐仙江坐火车回到浙江,在西湖边沉默地坐了一下午。离开西湖时,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利润降到最低,不裁员,扛过去。其他商户缩减开支时,他逆势招兵买马,不到40人的团队扩充到60人。
危机很快过去,但徐仙江看清了转型的必要性:外贸生意受国际局势影响太大,光靠信息差赚钱,生意只会越做越小。2016年之后,拓美威尔开始发展自主潮牌,强调设计感和表现力,组建了4个设计研发团队。
早年间,中国制造在国际上名声不好,雅宝路商户去欧洲参加展会甚至被婉拒入内。现在情况变了,整个供应链在进步,商品质量和设计都不错。徐仙江说:“很多客户告诉我,如果不看水洗标,根本分不出中国货和欧洲货。”
第一道坎没有击垮雅宝路,反而让留下的商户开始思考:除了差价,还能靠什么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