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杭州，天还是黑的。
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冷风灌进外套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半小时。她知道来早了。但没办法，她对数字天生不敏感，机票时间、候机时间、往返机酒费用，一堆数字搅在一起就像量子力学，越算越晕。与其算错，不如早点到。
出租车在空荡荡的高架上飞驰，窗外是还没醒透的城市。五点出头她就到了萧山机场，大厅里几乎没人，值机柜台连灯都没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的天色从墨蓝一点点变浅、变亮，橘红色的光从跑道尽头漫上来。
“其实也挺好的。”她心里想。这种安静的时刻，在平时忙碌的日子里很少见。
六点整，值机开始。她排在第一个，托运完那两大包样品——全是服装，塞得鼓鼓囊囊——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登机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背包：护照、签证（纸质版打印出来了）、转换插头……她特意翻了一下，确认国标插头也在里面。网上的攻略版本太多，她总结了一套“最小可行方案”，但此刻还是有点不放心。
飞机落地仁川机场的时候，首尔在下雨。
林薇跟着人流走过廊桥，第一件事就是连机场WiFi——信号满格，她赶紧给提前联系好的地陪发了条消息：“到了，等我一下。”对方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她掏出手机，准备换卡。
出发前她在淘宝买了一张流量卡，40块钱，评价里都说“性价比高”。她把卡槽戳开，换上，重启手机——信号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两格。她打开地图，加载了半天，圈圈转个不停。
“……不会吧。”
她试着刷了一下微信，消息发出去，转了三秒才显示“已发送”。再刷一次，直接断连了。
林薇站在仁川机场的到达大厅，周围是形形色色的旅客拖着箱子匆匆走过，她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两格、一格、无服务、两格。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她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路过一家通讯运营商的柜台，上面摆着醒目的招牌：“SIM卡 现场开通”。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了一句价格。对方用英语报了个数，比淘宝贵不少。
“算了，先出去再说。”她心想，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好了。
地陪是个大学生，姓李，高高瘦瘦的，站在出口处冲她挥手。林薇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你手机有热点吗？我卡好像不行。”
小李帮她连了自己的热点，地图终于加载出来了。两人坐机场快线往市区走，林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在雨幕中掠过，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来韩国开发客户，三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第一站就是江南区。
“江南区那边服装店多吗？”她问。
小李想了想：“挺多的吧，狎鸥亭那边有很多品牌店和买手店。”
林薇点点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在机场的遭遇记了一笔：“淘宝流量卡不行，到了再买。”
地铁换乘了两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江南区。出了地铁站，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林薇撑开伞，抬头看了一眼街景——街道很宽，很干净，两侧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光。
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
街边的店铺，招牌上写的全是韩文，但她认得那些图案——眼睛、鼻子、下巴的轮廓线，还有“整形外科”“皮肤科”“美容 clinic”之类的英文单词。一家接一家，整条街都是。
“这怎么全是整形医院？”她扭头问小李。
小李挠了挠头：“啊……狎鸥亭这边确实整形医院特别多，江南区嘛，医美很有名的。”
林薇站在街角，看着面前一栋十几层高的大楼，外立面挂满了整形医院的巨幅广告，从一楼到顶楼，几乎没有别的业态。她掏出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服装店”，最近的一家在五百米外。
“走吧，去那边看看。”她说。
五百米外确实有一家服装店，但门面很小，里面挂着的衣服风格偏休闲，跟她做的品类不太搭。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听说她是来推销的，礼貌地摇了摇头，用生硬的英语说：“not interested.”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薇和小李在江南区走了三个“洞”——按地图上标注的商业区挨个逛。结果大同小异：整形医院、咖啡馆、整形医院、奢侈品买手店、整形医院。偶尔看到一两家服装店，要么是高端设计师品牌，跟她做的品类完全不搭，要么店主直接摆手说不需要。
走到第三个洞的时候，雨大了。林薇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躲雨，脚边是两大包样品，鞋底已经湿透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步数——一万三千步。
“今天估计就这样了。”她对小李说，“先回去吧，明天去东大门看看。”
小李点点头，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一打开，林薇愣了一下——后排地垫干干净净，座椅皮面擦得锃亮，一点异味都没有。她坐进去，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座椅表面。
“这也太干净了吧。”她说，“我在国内从来没坐过这么干净的出租车。”
小李坐在副驾驶，回头笑了一下：“韩国出租车是挺干净的。”
车开了两三公里，到了地铁站附近，表上跳到了三十多块人民币。林薇付了钱下车，站在雨里看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换韩元现金。
“小李，这附近有换钱的地方吗？”
“有，但汇率不太好。”小李说，“你国内没换吗？”
林薇苦笑：“太着急了，没来得及。”
雨小了一些。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小李帮她查附近的换汇点。林薇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
“韩国Day 1 复盘——踩坑记录”
· 流量卡：淘宝40块，信号断断续续，到了根本用不了。别省这个钱，仁川机场落地直接买。通讯是命脉，断联=耽误工作。
· 换汇：国内没来得及换，到机场再换汇率差很大。1000块人民币大概少换80-90块。能提前换就提前换，别拖到最后一刻。
· 江南区：满街整形医院，不是服装集散地。下次出发前先查清楚区域属性，别盲目跑。
· 出租车：起步价大概25块人民币，两三公里花了30多。干净是真干净，但短途还是地铁划算。
· 核心教训：来陌生市场开发客户，第一件事不是找客户，是先把自己安顿好——网络、现金、交通。这三样搞不定，后面全是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江南区街景——高楼、霓虹、整形广告、偶尔驶过的豪车。这个地方很漂亮，很干净，也很贵。但跟她要找的客户，没太大关系。
“走吧。”她对小李说，“回酒店。”
坐上地铁往回走的时候，林薇靠着车厢壁，脑子开始复盘今天这一整天。
早上四点半出门，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真正用来“开发客户”的时间可能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两个小时里，她一家有效客户都没找到。
但仔细想想，今天的收获其实不小。
第一，她知道了江南区不适合她的品类。如果不是亲自走这一趟，她可能还会在线上花大量时间搜索“江南区服装客户”“首尔服装采购商”，然后一封封发开发信，等来一堆石沉大海。现在她亲眼看到了——江南区是整形和奢侈品的天下，不是她这种细分服装品类的目标市场。这个信息，线上调研三个月都不一定拿得到。
第二，她为接下来的两天排掉了一个“雷区”。明天去东大门，后天去弘大，时间有限，不能再浪费在错误的地方。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她知道了两件事绝对不能省：流量卡不能在淘宝买便宜的，现金一定要在国内换好。这两笔“智商税”交在今天，总比交在明天、后天强。明天还有正事要干，网络和现金的问题今晚必须解决。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是黑漆漆的墙壁，偶尔闪过一束光。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字，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抬头问坐在对面的小李：“明天去东大门，那边客户多吗？”
小李想了想：“东大门是批发市场，很多服装档口。不过——”
“不过什么？”
“明天是周五，周五晚上很多档口不开门。周六日也休息。”
林薇愣了一下。
“……韩国老板周末也休息？”
小李笑了：“姐，在中国是不是老板都不休息？”
林薇没说话，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光，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东大门周末不开，那她明天还能去哪？
地铁到站了。
酒店在恩平区，含税五百多人民币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林薇把两大包样品靠墙放好，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
“明天几点碰面？”
“九点吧。不过姐，东大门那边我建议你白天先去探一下，晚上大概率不开。”
林薇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暖黄色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如果东大门周五晚上不开，那她精心准备的样品，明天到底能不能递到客户手里？
窗外，首尔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