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门的“周末魔咒”与当面被拒的效率
周五上午九点,林薇站在东大门某栋批发大楼门口,仰头看着紧闭的玻璃门。
门口贴着一张韩文告示,她看不懂,但门把手上的U型锁是国际通用的语言。锁着,里面黑漆漆的,一条卷帘门拉到地面,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
“这栋不开?”她扭头问小李。
小李凑过去看了看告示,翻译了一下:“写着……每周五晚、周六、周日休息。营业时间是周一到周四,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
林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周五。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街对面。另一栋楼外立面挂着巨大的服装广告牌,门口的卷帘门同样拉着。
“旁边那栋呢?”
小李跑过去看了一眼,跑回来:“一样,休息。”
林薇沉默了几秒。她昨晚就预感到可能有这个结果,但真正站在关着的大门面前,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那两大包样品,她从杭州背过来,一路拎着上飞机、下飞机、转地铁、换乘、过安检,手都勒出了印子——现在连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那今天白天还有开着的档口吗?”她问。
小李想了想:“应该有,不是所有档口都周五休息,有些个体店会开,但比较分散,不一定集中在这几栋楼里。”
林薇点了点头:“那就逛吧,能看几家看几家。”
上午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在东大门周边的街道上走了四五条巷子。确实有一些小店开着门,但多数是零售为主的买手店,挂出来的款式偏年轻潮流,跟她做的品类不搭。她硬着头皮进了三家,把样品掏出来,用英语简单介绍,店主们看了一眼,几乎都是同一套流程——
低头看样品,抬头看她,摇头。
“not interested.”
“不好意思,不买。”
“我们有自己的供应商了。”
第三家店出来的时候,林薇站在巷子里,手边是还没完全塞回样品袋的一件样品。她低头看着那件衣服,布料是她精心挑选的,做工也过了好几道质检,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巷里,它好像忽然变得没用了。
“姐,前面还有一家。”小李指了指巷子口,“要不再试试?”
林薇把样品塞回袋子,拉上拉链。“去。”
第四家店更惨——门开着,但店主正蹲在地上打包快递,头也没抬,直接挥了挥手,嘴里冒出一串韩语。小李翻译了一下:“她说今天很忙,不看。”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店主把一摞衣服塞进快递袋、封口、贴单,动作行云流水。她想说“我可以等你忙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等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对方根本没打算给这个选项。
她退出来,站在巷子里,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半。
“先吃饭吧。”她对小李说。
午饭是在路边一家小馆子解决的。林薇点了一份套餐,9500韩元。她掏出一张纸币递给店主,店主看了一眼,从她手里抽回一张,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小李赶紧解释:“姐,你拿的是1万韩元,不是1千韩元。这一张就够了。”
林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几张纸币——上面全是0,长得都差不多。她把钱摊在桌面上数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差点把好几万当好几千付掉。
“吓死我了。”她坐下来,长长呼了口气,“这要是真给错了,吃顿饭吃掉半个月预算。”
小李帮她倒了一杯水,笑着说:“姐,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是有点。”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昨天没睡好,满脑子想着今天东大门能不能开,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下午还去吗?”
“去。”林薇低头扒了一口饭,“来都来了,走断腿也得走完。”
下午的行程更散。他们在东大门周边的几个小商圈里转了三个多小时,零零散散找到了七八家开着门的店铺,但绝大多数都是零售为主,老板一听是来推销的就摆手。少数几家愿意多聊两句,看了看样品,翻了翻吊牌,问了几句价格,最后还是摇摇头。
有一家网店的店主留了张名片,但地址写的是一栋写字楼。林薇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写字楼离这里有两公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结果到了才发现,那栋楼里确实有个办公室,但门锁着,敲门没人应,旁边公司的职员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听说是来找人的,摇了摇头,用英语说:“那个人很少来这儿。”
林薇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掏出手机给名片上的号码发了条短信,用英语写了句“我今天来拜访,您不在吗?”
发出去之后,像所有石沉大海的消息一样——没有回复。
傍晚六点,雨又下了起来。林薇站在东大门附近一个公交站台下躲雨,脚边是那两大包样品,袋子底部已经沾了泥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赶紧掏出来看——不是邮件,也不是短信,是手机系统提示“电量不足”。
她想起自己忘了带充电宝。韩国街头没有共享充电宝。
林薇靠着公交站台的柱子,看着雨幕里匆匆走过的路人,忽然有点想笑——这趟出差,她带了一堆样品,提前打印了签证,准备了转换插头,甚至记得带国标插头。但流量卡、现金、充电宝,三件最基础的东西,她全部踩了坑。
“姐,那边有个小吃摊,吃点东西?”小李指着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小推车。
林薇点了点头,拖着样品袋走过去。
小吃摊支着几把塑料椅,旁边摆着两个矮桌子。林薇坐下来,把样品袋靠在自己脚边,要了一份炒年糕。等餐的间隙,她掏出手机——还剩5%的电——飞速打开备忘录,在昨天的记录下面接着写。
“韩国Day 2 复盘——东大门踩坑”
· 营业时间:东大门很多批发大楼周五晚上、周六日全天休息。不是所有老板都像中国一样全年无休。拜访时间锁定在周一至周四,白天去。
· 当面被拒 > 邮件石沉大海:今天跑了十几家店,大部分直接说“不感兴趣”。听起来惨,但效率其实很高——如果换成邮件开发,这十几封邮件发出去,可能要等一个月才知道没戏。当面被拒,三秒钟就出结果。
· 客户不感兴趣就果断放手:今天有两三家店愿意多聊两句,但最后还是拒绝。没有浪费时间在“再争取一下”上,因为后面还有更多店要跑。拒绝就是拒绝,快速转向下一家。
· 充电宝必带:韩国街头完全没有共享充电宝,手机没电等于断联。明天出门前先把电充满,包里塞一个充电宝。
· 韩元面额:1万韩元约等于50元人民币,不要把它当1千用。付钱之前先数清楚0的个数。
她按了保存键,屏幕右上角的电量跳到了3%。
“姐,年糕好了。”小李把一次性纸碗推到她面前。
林薇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炒年糕塞进嘴里——热乎乎的,辣中带甜,身体好像回暖了一点。她嚼着年糕,脑子里还在转:今天跑了十几家店,全被拒。没有一个人说“我考虑一下”,没有一个人说“你留个名片吧”。全是干脆利落的“不需要”。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知道这条路走不通,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她抬头看了一眼雨夜中的东大门,那些关着门的批发大楼在路灯下安静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对了姐,”小李吃着年糕,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的那两个地方……叫什么来着?你搜到的谷歌地址。”
林薇掏出手机——还剩1%——飞快地翻了一下地图历史记录:“有,三家公司,在弘大和景福宫附近,好像是办公楼。”
“那明天周日,写字楼可能也没人。”
林薇咬了一口年糕:“我知道。但来都来了,去看看再说。”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自动关机了。
晚上九点,林薇和小李坐在东大门附近一家有插座的小咖啡馆里。她的手机连着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家人的“注意安全”,一条是朋友的“客户见了吗”。
她回了一条“见了,都被拒了”,然后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长长叹了口气。
小李坐在对面,捧着杯热巧克力,打量了她几秒:“姐,你今天跑了这么多家都被拒,心情怎么样?”
林薇想了想:“说实话,还行。”
“真的?”
“真的。”她坐直了一点,“我今天跑的那十几家店,如果换成在国内发邮件——每家发一封,十封邮件发出去,然后等回复。运气好能有一两家回个‘不需要’,运气不好一封都不回。我会一直惦记着‘他们是不是没看到’‘要不要再发一封’,那种悬着的感觉比被拒绝难受多了。”
小李点了点头:“所以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对。”林薇说,“当面被拒,三秒钟结束战斗。我可以立刻把这个人从脑子里划掉,把精力腾出来找下一个。效率比邮件高太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备忘录——今天跑了十几家,零成交。但她记住了一个事实:东大门这边的批发商,大部分对她做的品类没兴趣。不是价格问题,不是质量问题,是品类压根不搭。
这个结论是确定的,不需要再花时间去猜测了。
“明天去那几个谷歌地址看看。”林薇说,“虽然大概率也没戏,但不去看看我不甘心。”
“那如果周日也关门呢?”
林薇笑了一下:“那就当来韩国吃了三天饭看了三天雨呗。也不算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回去之后,我得写一份东西——把我踩过的坑都记下来。免得下次再来,又一遍一遍踩同样的坑。”
“什么坑?”
“换汇、流量卡、充电宝、营业时间、地址核实——”林薇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挺多的。写下来就能变成一张清单,下次出发前一条条对,对完了再出门。”
小李笑了:“那你这趟也不算白来嘛。”
林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白来。”
咖啡馆的灯是暖黄色的,外面还在下雨,但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回酒店的地铁上,林薇握着充电宝——从咖啡馆老板那里借来的——看着窗外的隧道墙壁一片片掠过。小李坐在旁边睡着了,脑袋靠着车窗玻璃。
她翻了一下明天的计划:三个谷歌地址,两个在弘大附近,一个在景福宫旁边。都是写字楼,都是B端公司,都跟她做的细分品类有一定相关性。
但她心里没有底。
谷歌地图上的地址,靠谱吗?注册地址和实际办公地址,会不会又不一样?会不会又像今天那样,跑到一栋锁着门的写字楼前面,等半天也没人开门?
地铁报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到了。”
两人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雨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林薇站在酒店门口,正要进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小李:
“对了,谷歌上搜出来的那个景福宫的地址——你帮我提前打个电话问一下,明天到底开不开门。”
小李点了点头:“我明天早上打。”
林薇说:“好。如果不开门,那我就不白跑一趟了。”
她推开酒店玻璃门走进去,大堂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头发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二天的天气预报——还是雨。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