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电与四十度高温
加纳只有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
小左来的时候是旱季尾巴,每天三十七八度,太阳晒得路面发烫。他一开始还穿运动鞋,后来改穿凉拖了——脚被烫得起泡。每天在店里待着,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开空调?想都别想,电费太贵,而且电压不稳,空调一开就容易跳闸。
Black教他一个土办法:拿一块湿毛巾搭在脖子上,干了就再沾水。一天下来,毛巾能拧出一盆水。
热还能忍,最怕的是停电。
加纳的停电没有预告。有时候你正干着活,突然“啪”一声,全黑了。白天还好,晚上停电就麻烦了——店里没电、仓库没电、手机充不了电、客户下单打不了单。小左买了几个应急灯,还有两个大容量充电宝,每天晚上回住处把能充的全都充满,以防第二天没电。
但最怕的是晚上下班后停电。
有一天晚上,小左刚回到住处躺下,突然停电了。风扇停了,空调停了,窗户关着,房间开始迅速变热。他躺了十分钟,大汗淋漓,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起来把窗户打开——蚊子又进来了。
那一夜,他基本没睡,一边打蚊子一边扇扇子,扇到手都酸了,天还没亮。
第二天老周看他两个黑眼圈:“没睡好?”
“停电了,热得睡不着。”
老周点点头:“习惯就好。我上个月有次停电两天,我直接睡地上。”
“地上?”
“瓷砖地凉快。”老周说,“你去试试。”
小左后来真的试过——夏天停电的时候,把席子铺在地上睡,确实比床上凉快。后来这成了他的“停电生存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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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停电是“慢刀割肉”,那雨季就是“突然袭击”。
加纳的雨季从四月到十月。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晴天,后一秒哗啦啦倾盆而下。小左第一次遇到暴雨的时候,正好在仓库外面理货。雨来得太快,他和Black两个人手忙脚乱往里面搬,但还是淋湿了三分之一。
更惨的是,他的仓库顶棚是用彩钢板搭的,有几块没封严实,雨大的时候会漏。他站在仓库里,看着雨水从几个地方滴下来,滴在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货箱上,心都在滴血。
“弄塑料布!”他对Black喊。
两人找了几块塑料布,爬到顶棚上去盖。风大雨急,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Black在上面压着,小左在下面递绳子,老周在屋里指挥。三个人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把漏的地方盖住了。
从那天起,小左每次看天气预报说“近期有雨”,就提前把仓库里的货全部垫高——垫在托盘上、木板上,至少离地十公分。不管漏不漏,先预防。
老周说:“这叫'被动防御'。”
“那主动防御呢?”
“把顶棚重修一遍。”
“没钱。”
“那就继续被动。”
后来雨季来的时候,小左的仓库再没湿过货。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下雨前,先把最值钱的货挪到安全位置。这个习惯后来救了他好几次,因为雨有时候不是“下”,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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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热和雨,还有一件事让小左头疼了很久——路。
加纳的路况一言难尽。主干道还行,但到了特马十二区这种相对偏的地方,大部分路是土路。旱季的时候灰尘漫天,一辆车过去能让你吃一嘴土;雨季的时候全是泥坑,车开进去就打滑。
有一次送货去郊外工地,货车陷在泥里出不来。小左下去推车,推了半小时,车没出来,他全身上下全是泥。最后是工地那边叫了辆拖拉机来才把车拉出来。
那天他回到仓库的时候,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去河里游泳了?”
“泥泳。”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仓库门口发呆。来加纳半年多了,这些事——天热、停电、漏雨、陷车——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以前在佛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因为“电”和“路”这种事发愁。
但他忽然发现,他已经不抱怨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每天都要骂几句——“这破地方”“怎么又停电”“什么鬼天气”。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不骂了。不是习惯了,是他发现——抱怨没有用。停电了,该干嘛干嘛。下雨了,该搬货搬货。路陷了,该推车推车。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在非洲,你别跟环境较劲。你跟它较劲,它会把你耗死。你顺着它,它反而给你机会。”
他当时没太懂。
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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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环境不只是“天气”和“路”,还有一种东西比停电更可怕——病。
小左来加纳的第四个月,得了一次疟疾。
那天早上起来,他觉得浑身酸痛,以为是前一天搬货太累了。到了中午开始发烧,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裹着毯子还发抖,热的时候全身冒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吃了从国内带来的退烧药,没用。烧到39度多,老周看不下去了,硬把他拖去了医院。
抽了血,等了半小时,医生出来说:“疟疾。”
小左当时心里一沉——疟疾,他在国内听过这个词,知道在非洲是常见病,但也知道严重了会死人。医生开了药,嘱咐他按时吃,注意休息,一周内别干重活。他躺在床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怎么办?
那三天他基本没下床。老周给他送饭、递水,Black帮他看店。退烧之后,他坐在床边,浑身虚脱了一样,连站起来都腿软。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提疟疾的事,只说“最近有点累,休息几天”。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防蚊就是防命。蚊帐必须挂、驱蚊水必须喷、积水必须清。他还在仓库和住处装了纱窗——虽然不便宜,但他觉得这笔钱不能省。他来加纳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拿命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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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疟疾更让人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那一天,他正在仓库里理货,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马里发生暴力事件:2名中国同胞遇难,4台挖机被焚,1人遭绑架。”
他放下手机,站在仓库中间,愣了好一会儿。
马里离加纳不远。那些遇难的人,可能跟他一样——来非洲打工、做生意、养家糊口。可能也跟他一样,在国内没有更好的出路,才选择漂洋过海。小左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家里人反对的理由之一就是“那边不安全”。他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自己小心点就行。但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小心”就能避开的。
“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愿拿命换明天。”这是他后来在视频里说的一句话。不是煽情,是实话。
那天晚上,他给Black打了个电话:“Black,你最近注意安全。出门不要太晚,不要跟陌生人走太近。”
Black在电话那头说:“老板,我在这边长大,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你才要小心——你不是本地人。”
小左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加纳的夜晚依旧吵闹,远处有音乐声、摩托车声、狗叫声。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他以前觉得这些声音是“危险”的信号,现在他觉得,这些声音是“活着”的信号。只要还能听到这些声音,说明一切正常。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他控制不了。他唯一能做的,是管好自己的事,注意周围的变化,保持警惕,但不被恐惧压垮。
“有些风险,你只能承认它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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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知识点 · 新增】
- 疟疾是非洲最常见也最致命的传染病之一,必须做好防蚊措施:蚊帐、驱蚊水、纱窗、清除积水,缺一不可
- 非洲部分地区治安动荡,政治暴乱和打砸抢是真实存在的风险。出发前务必评估目的地安全形势,出门在外保持警惕,但不要被恐惧压垮——过度恐惧和过度麻痹一样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