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半。

小左和小赵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南半球二月末的干燥热风。悉尼的夏天还没完全过去，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咱们先去租车，”小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今天下午约了一个客户，在悉尼西区。上午还有三个小时，我打算插一个陌拜。”

小赵愣了一下：“第一天就陌拜？咱们还没倒时差呢。”

“时差回去再倒，”小左拉开副驾车门，“客户不等你倒完时差再下单。”

租车行的伙计递过来车钥匙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们两眼：“Chinese？第一次在澳洲开车吗？”

“第二次。”小左接过钥匙，“上次来开过几天。”

“记得靠左。”伙计笑着比了个手势。

小左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的那一刻，脑子里条件反射地想起去年第一次在澳洲开车时老周在旁边吼他的场景：“靠左！靠左！看右边后视镜！”

他深吸一口气，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停车场。

小赵坐在副驾上，紧张地攥着安全带：“左哥你稳着点，我还想活着见到客户。”

“别贫了，帮我看着导航，咱们先去第一个目标区域。”

车子沿着M5公路往市区方向开，小左慢慢找回了右舵驾驶的感觉。他习惯性地把视线往右边后视镜上多放了几秒——这是在澳洲开车的要点，不能只看左边，得看右边车身离马路牙子有多远。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进入了一片工业区。路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厂房和仓库，不时能看到电子元器件、五金加工类的招牌。

“前面路口右转，慢点开，”小赵盯着导航，“这一片我在地图上标记了好几个相关的公司。”

车子放慢了速度。小左一边开着车一边往两边扫视。

然后他猛地踩了刹车。

“怎么了？”小赵吓了一跳。

小左指着右前方路边的一栋建筑：“那家，你看招牌。”

那是一栋米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竖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招牌，上面写着公司名，底下跟着一行小字——“Electronic Manufacturing Services”。

“看着像做电子制造的，”小左一边说一边把车靠边停，“你等我一下，我搜一下这个公司。”

他掏出手机打开Google，输入公司名字。几秒钟后搜索结果出来了——果然是做电子制造服务的，业务涵盖组装和测试，网站上写着“Serving the Australian defence and medical industries since 1998”。

“澳大利亚国防和医疗的供应商，”小左把手机递给小赵看了一眼，“这就是咱们的目标客户类型。”

“那你打算现在就去？”

“来都来了。”小左推开车门，“你拿上样品册，跟紧我。”

两个人走到公司大门口。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接待时间为周一至周五 9:00-12:00，14:00-17:00。

现在的时间是11:50。

小左看了一眼手表，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按下了门铃。

“快下班了会不会不见啊？”小赵小声嘀咕。

“试试再说。”

门开了。前台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士，戴着眼镜，看到是两个亚洲面孔，表情里带着一点疑惑。

小左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用英语开口：“Good morning, we're from China, a manufacturer. We're visiting Sydney this week and happened to be in this area. I know we don't have an appointment, but I was wondering if someone from your purchasing team might have five minutes to chat?”

他特意在“from China”这个信息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前台女士看了他几秒钟，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样品册，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You're from China? Which city?”

“Shenzhen.”

“Oh, I visited Shenzhen three years ago,”她说着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Let me check if Michael is available. He's the purchasing officer.”

小赵在小左身后悄悄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前台放下听筒：“Michael says he has a meeting at 12:30, but he can give you 20 minutes. Come in.”

小左回头看了小赵一眼。

两人跟着前台走进公司内部。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到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着几块样品，看起来是医疗设备上用的，工艺要求不低。

不到两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澳洲男人端着咖啡杯走了进来。

“Michael，采购。”他简单自我介绍，然后直入正题，“你刚才说你们是做制造的？给我看看你们的产品。”

小左没有废话，从样品册里抽出几块板子铺在桌上。

Michael的目光在其中一块工艺复杂的样品上停了有十几秒钟。

“这块是给什么用的？”他问。

“医疗超声设备，”小左回答，“我们给国内一家超声厂商供货，月产能充足。”

Michael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们最近确实在找新的供应商。之前那家在交期上出了问题，拖了我们两个月的项目。”

小左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我们交期一般是三到四周，如果客户有紧急需求，可以协调加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Michael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材质供应商是谁、表面处理做什么工艺、有没有做过相关认证、品控能力怎么样。

小左一一作答。

每一个问题他都答得上来，因为这两年来他花了大量时间在生产线上泡着，跟着工程师学工艺参数。

12:25，Michael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去开会了。你们留一份资料和名片，我回头看看手上有几个项目适合你们。”

“没有问题，”小左递上名片和一份产品手册，“回头我给你发邮件，附上我们的资质证书和详细工艺能力表。”

走出那栋米白色小楼的时候，小赵长长舒了一口气：“我靠，成了！”

“这才哪到哪，”小左拉开驾驶座车门，“拿到联系方式只是第一步。回头邮件怎么写、怎么跟进，才是关键。”

但他承认，从那个前台女士说“come in”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原来陌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中国供应链的身份，在澳洲真的是一张牌。

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导航上的下一个目标：“走，去吃个午饭。下午还有约好的客户，可不能迟到。”

车子重新驶入悉尼午后的车流中。

小赵坐在副驾上，翻着手机里刚存的Michael的联系方式，嘴里嘀咕着：“咱们第一天就开了个好头啊。”

小左没有接话。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已经在想那封跟进邮件该怎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