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Vivian安排了车带小左去参观一个中资工厂。路上单程两个多小时，到了之后，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王。

王老板是浙江人，做鞋业的，在孟加拉设厂已经四年。他带小左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厂房不算大，但整洁有序，四百多个本地工人在流水线上各自忙着。

小左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工人的手速确实快，而且都在站着干活。他问王老板："这些人干了多久？"

"最久的三年，最短的半年。"王老板说，"刚开始的时候效率也就国内的一半，现在基本上能跟上了。"

"培训了多久才能上手？"

"看工种，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而且要持续培训，不是一次就完事了。"

小左把王老板的话和Vivian说的对照了一下——两者基本吻合。

到了办公室，小左开始问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成本。

王老板没有回避，给他说了一组数字：工人的工资加上社保、食宿，折算下来一个人一个月大概八九百元人民币；电费比国内便宜，但经常限电，很多工厂都要自备发电机；厂房是租的，租金不低，但比买地划算，因为买地的前期投入太大。

"总投资下来，前期要准备多少？"小左问。

王老板沉默了一下："如果你是做我们这种规模的，两千万起。而且头两年基本上别想着赚钱，都是在投入。"

小左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公司的财务状况，没有接话。

"那您觉得这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管理。"王老板答得很快，"本地工人有工会，不像国内那么灵活。你不能随便加班，不能随便扣工资，很多事情要按照流程来。还有就是沟通成本高，翻译再靠谱也会有偏差。"

小左又问："有没有失败的案例？我是说，来了又走了的那种。"

王老板点点头："当然有。我认识的一个福建老板，来了半年，办证办不下来，设备到了港又清不出来，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最后算了，撤了。还有一个做电子产品的，厂房租了、工人招了、设备也调试了，结果发现当地的供应链根本跟不上，原材料全部要从国内运，周期太长，客户等不了，最后也撤了。"

小左暗暗记下了这两个案例——不是来了就能成，有人真的亏了钱走了。

"那您坚持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小左问。

王老板想了想，说了一个很朴素的观点："我在国内做的是外贸单，客户主要在欧美。如果我在国内生产，关税加上运输成本，利润率压得很低。在这边生产，关税基本为零，人工又便宜，综合算下来还是划算的。但我跟你说实话——如果不是有稳定的客户订单，我是不会来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有客户就冲进来，风险极大。"

离开工厂的路上，小左坐在车里，看到路边又出现了很多大型工程机械——推土机、挖掘机停在路边生锈。Vivian说这些都是前些年大基建时期留下的设备，但最近很多项目停了，设备也就闲置了。

小左问："基建停了，对建材行业影响大吗？"

"大。去年开始建材的需求几乎拦腰斩断，做钢铁、水泥的都在硬扛。"Vivian说，"但也有人在等——等大选之后新项目启动，建材需求一定会反弹。就看谁扛得住。"

小左看着窗外那些生锈的挖掘机，心里想：扛得住的，最后会有机会；扛不住的，已经出局了。这个逻辑放在哪个行业都一样。

当天晚上，小左在备忘录里写：

"王老板没有劝我来，也没有劝我不来。他只是说了自己的情况——有稳定客户、有管理经验、有耐性。这三样我有几样？

他还说了一个细节：在这边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自己很多判断都不对。刚来的时候觉得人不好管、效率太低、节奏太慢。待了两年之后发现，不是人家不对，是自己的方法不对。

这个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