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上市公司

16

小左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件样衣,用透明塑料袋包着。林哥刚从板房回来,正在洗手。

“林哥,宁波一家外贸公司发来的样衣,让咱们报个价。”小左把塑料袋拆开,一件深灰色的女士套头衫铺在茶几上,翻了一下领口的成分标,又用手捏了捏面料的厚度,“说是羊毛混纺,270克。这家公司一年的毛衣需求量就有2,000万件,实力挺强。”

“他报多少目标价?”

“38。”小左说,“单款好几千件,后续量很大。”

林哥擦了擦手,把那件套头衫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面料织法比较密实,颜色是混色纱,属于常见的市场款。

“何师傅呢?让他来估个价。”

何师傅从板房过来,接过样衣翻了一下,又掂了掂重量,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开始写:

“羊毛混纺,目前行情大概30多块一公斤,这件270克,毛料大概10块5。织片9块,缝盘12块,洗水1块,后整6块,扣子辅料加损耗大概3块,管理费——加在一起不低于45块。”

“客户报38。”林哥说。

何师傅没接话,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他这个款有条纹,条纹比净版费工。如果改成净版,成本能降一点。”

“客户的意思呢?”

何师傅看了小左一眼,等他说。

“我问过了,”小左说,“客户说一定要按原版做,不能改。”

何师傅把纸推到林哥面前,端着茶杯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按原版做,45块是底线。低于这个数,没利润。”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林哥看着茶几上那件深灰色套头衫,拍了拍面料:“你说他一年需求量2,000万件?”

“对,他们说的。”

“2,000万件的公司,找咱们做一个款,报38块。”林哥抬头看小左,“你想想,一个真有2,000万件订单的公司,会连10块的差价都跟你计较?还是他们知道这个款值多少钱,只是在压?”

小左没说话。

“你去查一下这家公司。”林哥说,“看看他们的信誉怎么样,有没有跟别的工厂做过。”

小左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出去了。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来了,脸色有点不太一样。

“林哥,打听到了。”他坐下来,“这家公司在很多工厂做过货,量确实大,但是——价格压得特别低,罚款又特别厉害。很多工厂做了一批之后都不做了。”

“还做吗?”林哥问。

“大部分都停了。”

林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小左,他说一年2,000万件也好,2亿件也好——跟咱们没关系。”林哥放下茶杯,“这种客户的逻辑是什么?先拿一个款来试你,压到你的成本线以下。你不做,他找别人。你做,亏着做。做了第一批,他说‘第二批量更大,你再降一点’。你越做越亏,想停的时候,他说你违约要罚款。”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件样衣:“这种单子,接得越多,亏得越多。”

“那首单可以少亏一点,”小左说,“先把客户拿下,翻单再……”

林哥打断他:“小左,首单亏了,翻单只会压得更低。他不会因为你首单亏了就给你涨回去。你亏得越多,越舍不得放手——这就是他们的套路。”

小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争。

“你回他——成本核算在这里,45块底线。如果能接受,咱们往下谈。38块不行。”

小左拿起那件深灰色套头衫,准备出去。

“等等。”林哥叫住他,“那家公司的背景信息,你从哪里查到的?”

“我找同行打听的,”小左说,“有两个跟咱们合作过的工厂也跟他们做过,都说停了。”

林哥点了点头:“那就清楚了——不是咱们一家做不了,是所有工厂都做不了。他压价压到别人都不做了,才来找新工厂。这种客户,谈都不用谈。”

小左拿着样衣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件套头衫。38块、45块。数字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他的心里也终于踏实了——这不是“不努力”,这是“做不了”。

他掏出手机,给宁波那位客户发了条消息:“您好,这款的成本核算出来了,底价45块。38块确实做不了,实在抱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着样衣往板房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口袋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宁波那边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争取,没有“再谈谈”。

小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板房走。机台还在转,何师傅在调新程序,周师傅在旁边帮忙换纱。他路过老曹的工位时,老曹抬头看他一眼:“回了?”

“回了。”小左说,“‘知道了’,就三个字。”

“那你也不用再想了。”老曹低头继续干活,“这种客户,从来就不是来找工厂做衣服的。”

小左没再说话,把那件深灰色套头衫挂回样衣架上,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宁波——成本45,目标价38,做不了。”

架子上的样衣越来越多,每一件都带着一个数字,和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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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报的目标价低于你核算的成本线,客户说“首单亏一点、翻单再赚”,你会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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